To The Moon

著名国际关系学者约翰·米尔斯海默警告，美国在应对中东危机时正陷入类似“越南战争”的无解泥潭，若局势升级至打击伊朗核心基础设施，全球石油市场恐将面临灾难性的断供冲击。

近日，在一次深度的地缘政治与宏观经济访谈中，知名国际关系学者约翰·米尔斯海默（John Mearsheimer）对当前不断升级的中东局势及全球能源市场走向做出了详尽的推演。

当前，国际油价时隔两个月再度突破每桶100美元，三重供应冲击同步发酵，将全球能源市场推至新的危险边缘。布伦特原油周四盘中涨破100美元，单月涨幅有望创下今年3月霍尔木兹封锁以来最大月度涨幅。触发此轮急涨的导火索是胡塞武装威胁封锁曼德海峡，叠加美媒传出特朗普正"接近"决定对伊朗发动大规模攻击，以及俄罗斯炼油设施持续受袭。

市场分析人士已提出警告，若海峡封锁成真，油价存在冲向120美元的风险。而在米尔斯海默看来，美国在应对这一局面时已陷入极度被动的泥潭，他直言不讳地指出：“关键就在于，我们在这里没有任何军事上的选择。这就是为什么特朗普签署了6月协议——因为我们别无选择。”

针对市场担忧的“美军可能实施地面入侵或占领岛屿”的极端地缘尾部风险，米尔斯海默从纯军事运筹的角度给予了坚决否认。

他指出，美军在该地区真正能用于作战的步兵和海军陆战队极其有限。“你打算用8000名士兵做什么呢？如果真要入侵像伊朗这样拥有9300万人口的国家，8000名士兵显然远远不够。伊朗拥有强大的军事力量，领土面积也非常广阔。”

米尔斯海默认为，无论是动用以色列国防军还是库尔德人作为地面代理人，都“不靠谱”。如果试图占领伊朗岛屿，“许多美国士兵将会丧生。这将是一次极其危险的行动……这一行动几乎会被视为一场徒劳的军事冒险，特朗普还将为此付出巨大的政治代价。”

他将美国当前的处境与越南战争进行了深刻对比。在1965年至1968年的越战期间，美国高层在明知没有良好军事选项的情况下，依然不断将作战部队增至53万人，最终被迫退出。米尔斯海默表示：“在最初的轰炸行动失败之后，大约两周的时间里，我们就意识到自己处于非常困难的境地。我相信，政府内部的关键决策者们最终明白，我们在这场战争中没有好的军事选择。然而，我们还是继续推进军事行动的升级——这在越南确实发生过。”

面对中东持续动荡，为何全球经济尚未立刻陷入萧条？这是宏观投资者最为关注的核心焦点。米尔斯海默在访谈中用详实的数据拆解了当前全球油市赖以维系的“脆弱平衡”。

他指出，通过三种变通措施，全球市场暂时缓解了供应冲击： 第一，原油并未完全断供。“原本每日流经霍尔木兹海峡的2000万桶石油中，有700万桶仍然在流出。所以，当人们说从海湾流出的石油完全被切断了时，那是不准确的——有700万桶石油仍然通过扬布（Yanbu）和富吉拉（Fujairah）地区流出。” 第二，需求端出现了意外的收缩。“中国的石油需求已经减少了大约500万桶/日，所以在考虑那2000万桶的石油供应时，实际上有500万桶是多余的，因为中国已经满足了自身的需求。” 第三，战略储备的释放。“从战略储备中释放出的石油数量相当可观，每天大约300万桶。”

然而，米尔斯海默警告投资者，这种依赖“700万桶绕道+500万桶需求减量+300万桶储备释放”的平衡极度脆弱。目前战略石油储备正在逐渐耗尽，无法持续向全球市场供应；同时，若中国需求突然恢复至二月份水平，油市将面临巨大缺口。

在此背景下，未来的局势走向取决于美国的行动，市场将面临两种截然不同的场景：

场景一：避免攻击基础设施，维持僵局（有利于短期市场企稳）。 如果美国在接下来的行动中，“没有针对伊朗的基础设施进行打击——没有攻击伊朗的桥梁、电力设施或发电站——那么也许伊朗人就不会关闭红海港口，石油仍然可以从富吉拉地区流出。” 这种情况下，双方可能通过谈判达成某种偏向伊朗的解决方案。

场景二：打击核心设施，引发全球能源灾难（油价彻底失控）。 如果冲突按最激烈的剧本展开，“如果特朗普总统如他所承诺的那样，真的对伊朗的发电厂、桥梁甚至石油设施进行打击，那对海湾国家来说将是一场灾难性的事件。我毫不意外，伊朗人甚至可能会攻击以色列的目标。我认为这将对全球石油市场的供应产生严重的负面影响，因为几乎可以肯定，利比亚和也门的石油出口将会被切断。” 届时，作为“安全阀”的扬布和富吉拉管道也可能被完全关闭，全球经济将陷入真正的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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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00:10

许多空袭都集中在伊朗南部地区。有猜测认为，这是因为美国考虑占领伊朗的部分领土，比如一些岛屿，也许还有卡尔格岛。我不知道他们要如何做到这一点，我猜他们必须通过空中手段来实现，但我不确定这是否可行。当然，他们不可能通过船只来实现这一目标。我觉得"拳师号"是一种两栖舰艇，距离大约200英里左右。但你怎么看待这一点呢？你认为这种可能性存在吗？如果真有这种可能性，那将会如何发展呢？

John Mearsheimer：00:53

好吧，我来说明几点，克里斯。首先，你得问问自己：我们拥有多少作战部队呢？这里所说的主要是步兵和海军陆战队员——也就是美国陆军步兵和海军陆战队员，那些可以用于两栖作战的部队。我们在海湾地区拥有多少这样的部队呢？从媒体报道来看，好像有5万名美国军队驻扎在该地区。没错，但那5万名士兵并不全是作战部队。在我看来，他们中的大多数都不是作战部队。我估计，该地区最多只有8000名海军陆战队员，以及第82空降团的一些人员，总共也就8000名作战部队而已。

John Mearsheimer：01:47

你打算用8000名士兵做什么呢？如果真要入侵像伊朗这样拥有9300万人口的国家，8000名士兵显然远远不够。伊朗拥有强大的军事力量，领土面积也非常广阔，这意味着你需要统筹管理大量的军队，还要不断为他们提供补给和支援。

John Mearsheimer：02:23

这根本不在计划之中。如果你听特朗普总统说话，他会说执行入侵任务的不会是美国地面部队，而是该地区的其他部队。我挠了挠头，心想：那到底是谁来执行这项任务呢？他们会派以色列国防军去吗？不会的。以色列军队正困在黎巴嫩南部，而以色列人很聪明，不会贸然入侵伊朗。那么，到底是谁来执行这项任务呢？看起来，如果真有谁要这么做，那很可能是从伊拉克出来的库尔德人。但库尔德人不会这么做，除非他们疯了。而且，就算他们真的入侵伊朗，也不会产生什么实质性的影响。库尔德人只是我们的地面力量选项之一，但这并不靠谱。在该地区有8000名士兵，这算作地面力量选项吗？我不这么认为。

John Mearsheimer：03:29

此外，如果特朗普总统愚蠢到试图占领一个岛屿或在伊朗的海岸线登陆，那么许多美国士兵将会丧生。这将是一次极其危险的行动。伊朗人会竭尽全力进行反击，将那些美国军队赶出他们的海滩。你必须问自己：特朗普总统这么做到底能得到什么好处呢？他通过占领一个岛屿或在伊朗海岸线上建立军事基地能得到什么好处呢？我看不出有任何好处。而代价则是许多美国人将会丧生，这一行动几乎会被视为一场徒劳的军事冒险，特朗普还将为此付出巨大的政治代价。那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我看不出有任何实际意义，因此我认为根本没有必要采取这种军事行动。

John Mearsheimer：04:34

克里斯，让我们暂时回顾一下。我们最初发起了一场持续40天的战略轰炸行动，但这次行动失败了，我们的弹药即将耗尽。尽管我们声称对伊朗的导弹和无人机能力造成了巨大破坏，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因此，在40天后，我们停止了行动。接着是长达两个多月的经济封锁行动，但最终在签署谅解备忘录后我们也停止了封锁，因为封锁并没有达到预期效果。

John Mearsheimer：05:05

然后特朗普在6月17日的协议上退缩了，于是我们陷入了这种无休止的争斗中，但这根本不起作用。我们唯一没有放弃的，是又恢复了封锁措施——再次实施海上封锁，尽管上次这样做并没有成功。7月，特朗普总统重新实施了海上封锁，但这种无休止的争斗看起来依然没有取得什么成效。

正如我们之前所讨论的，现在人们开始考虑使用地面力量了。我们已经尝试了空中力量和海上力量，但都没有成功，那让我们试试地面力量吧。但这并不是一个可行的选择——如果是可行的选择，我们早就尝试过了。我们没有尝试，正是因为这种方法根本没有任何成功的可能性。关键就在于，克里斯，我们在这里没有任何军事上的选择。这就是为什么特朗普签署了6月协议——因为我们别无选择，伊朗人正在赢得这场战争。

John Mearsheimer：06:23

那么，你必须问自己的问题是：从那时起，局势是否发生了变化呢？有没有证据表明美国已经扭转了局势，我们现在找到了制胜的方法？答案显然是否定的。除非你和我忽略了某些重要信息，或者他们其实有一些我们所不知晓的秘密策略。

主持人：06:43

我不认为情况真的是那样。难道就没有一种诱惑吗？回想一下越南战争时期，当时局势已经非常明朗了——美国显然陷入了严重的困境，北越正在进行猛烈的抵抗。这种认为加强武力就能解决问题的幻想，正是这些帝国冒险行为的特征。

John Mearsheimer：07:20

伊拉克、阿富汗，还有你刚才提到的越南，确实如此。关于越南的情况，有几点需要说明。首先，约翰逊政府从1965年3月开始了对越南的轰炸行动，不久之后，我们也首次在1965年3月向越南派遣了作战部队。之后，我们的军事行动不断升级，直到1968年3月。大家应该还记得，那时约翰逊总统宣布不再竞选连任，显然，我们失败了。

John Mearsheimer：08:17

现在，非常重要的一点是，从1965年3月一直到1968年，所有关键决策者——包括约翰逊本人——都并不相信我们所采取的军事方案能够成功。他们当时处于绝望的境地，清楚地意识到仅凭军事力量无法有效对抗北越和越军，因此并没有抱有太大的乐观预期。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决定继续推进这一计划。

John Mearsheimer：08:52

我认为你们也看到了类似的情况。在最初的轰炸行动失败之后，大约两周的时间里，我们就意识到自己处于非常困难的境地。我相信，政府内部的关键决策者们最终明白，我们在这场战争中没有好的军事选择。然而，我们还是继续推进军事行动的升级——这在越南确实发生过。那些领导人明知没有好的军事手段，却依然继续了军事行动。

到1968年3月，我们在越南的作战部队数量达到了53万。想想看，在约翰逊决定停止轰炸行动时，越南已经部署了53万作战部队。随后，尼克松和基辛格等人试图找到赢得战争的方法。尼克松甚至声称自己有一个结束战争的秘密计划——他真正想做的，是看看能否大幅减少美国的军事投入，同时还能赢得战争。但显然这并没有发生，我们最终被迫放弃了这场战争。约翰逊在1968年退出了战争，而尼克松则在1972年底被迫退出。

如果你看看特朗普的情况，他在6月17日也退出了战争。我认为这次特朗普同样将被迫退出，不过不会像在越南那样彻底。

John Mearsheimer：10:48

我们根本没有赢得越南战争的军事策略。在阿富汗和伊拉克也是如此，现在在伊朗同样没有这样的军事策略。但是，一旦陷入这种局面，就很难脱身了。人们会寻找各种方式来升级冲突，而事情往往就那样发展下去了，也许会发生一些我们预料不到的事情。

我觉得现在就是这种情况。特朗普总统在6月之后也是这么想的——他认为他签署的那份谅解备忘录实际上是一种投降文件，他并不喜欢这种情况。我相信以色列人、以色列游说团体、新保守派以及美国的鹰派人士都劝他继续对抗下去，认为在六月签署备忘录是个错误的决定。他可能想着："让我们尝试一些其他方法吧，也许继续对伊朗人施加压力，就能让他们达成协议。"结果就是，依然没有达成任何协议。

就像在越南战争时一样，如果让美国最聪明的五位战略家回到1965年3月，让他们制定一个赢得越南战争的策略，结果还是一样。如果他们真的是出色的战略家，他们肯定会劝约翰逊不要参战；就算他真的参战了，他们也会劝他立即退出，因为根本不可能赢得越南战争。我们当时没有任何关于如何获胜的理论。我认为当时的大多数政策制定者都明白这一点。

主持人：13:01

我的意思是，我们还有多少时间才能避免全球经济崩溃呢？现状已经相当紧张了。印度出现了食用油短缺的问题，还有化肥和用于制造微芯片的氦气短缺。我之前读过一些报告，其中一些经济学家指出，如果情况持续下去，到了七月，我们可能会陷入全球性的经济萧条。正如我在引言中所提到的，战略储备已经严重枯竭，不仅仅是在美国，日本等国家也是如此。我们还能再等待多久呢？

John Mearsheimer：13:45

让我来说说我如何看待石油供应紧张的情况。我认为，通过一些变通措施，我们成功地减少了对供应的冲击，主要有三种变通措施。

首先，就像我之前说的，原本每日流经霍尔木兹海峡的2000万桶石油中，有700万桶仍然在流出。所以，当人们说从海湾流出的石油完全被切断了时，那是不准确的——有700万桶石油仍然通过扬布和富吉拉地区流出。此外，这条海峡在不同位置已经开放了，一些船只在海峡开放后确实已经离开，其中包括伊朗的船只。所以，2000万桶石油并没有完全消失，这是一个值得记住的要点。

John Mearsheimer：15:09

第二点很值得注意：中国的石油需求已经减少了大约500万桶/日，他们能做到这一点真是令人惊叹，不过我们并不清楚他们是如何做到的。事实上，中国的石油需求确实减少了500万桶，所以在考虑那2000万桶的石油供应时，实际上有500万桶是多余的，因为中国已经满足了自身的需求。而剩下的700万桶则来自阿联酋和沙特阿拉伯的替代供应。

John Mearsheimer：15:59

回到你刚才提到的话题，从战略储备中释放出的石油数量相当可观，每天大约300万桶。把这些因素加在一起，可以看出我们到目前为止已经相当成功地应对了海湾地区的危机。

不过，让人担忧的是，战略石油储备正在逐渐耗尽，无法再持续向全球石油市场供应。此外，正如我之前提到的，富吉拉和扬布地区可能会完全关闭，那样一来，海湾地区就几乎不会再有石油产出了。再加上中国的石油需求，这是一个难以预料的因素——如果中国突然决定需要更多的石油，其需求就会回到二月份的水平。如果这三件事同时发生，那将会陷入大麻烦。

不过，目前很难准确预测事情会如何发展。比如说，如果特朗普总统在接下来一周继续开展行动，却没有针对伊朗的基础设施进行打击——没有攻击伊朗的桥梁、电力设施或发电站——那么也许伊朗人就不会关闭红海港口，石油仍然可以从富吉拉地区流出。目前还不确定富吉拉是否会完全关闭，而这对石油供应问题有着重要影响。

主持人：18:11

所以，可以说我们目前处于一种进退两难的境地。实际上，似乎有两种可能的选择：要么美国继续攻击基础设施，那样的话海湾地区就会陷入人道主义灾难；要么放弃攻击基础设施，这样就有机会通过谈判达成某种解决方案，而这对伊朗来说显然更为有利。我们面临的就是这两种情况，是吗？

John Mearsheimer：19:00

我并不认为大规模的地面入侵有任何必要，也不认为这能够扭转局势。目前来看，我们还没有任何有效的制胜方案。

我认为目前发生的是，美国和伊朗之间正在展开一场持续的较量，问题是这场较量将如何发展。相信一周后我们就能了解更多情况。如果特朗普总统如他所承诺的那样，真的对伊朗的发电厂、桥梁甚至石油设施进行打击，那对海湾国家来说将是一场灾难性的事件。我毫不意外，伊朗人甚至可能会攻击以色列的目标。我认为这将对全球石油市场的供应产生严重的负面影响，因为几乎可以肯定，利比亚和也门的石油出口将会被切断。